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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进入对“Interstellar”的具体讨( tǎo)论之前，也许需要对诺兰( lán)导演进行一个小小的总( zǒng)结和分析——他也许是我们( men)这个时代最能兼具票房( fáng)号召力和影迷人气的导( dǎo)演。如果我们抛开影视工( gōng)业的层面，仅仅从个人才( cái)华上分析诺兰的成功，那( nà)么他最大的优点和长处( chù)在哪？或者说，诺兰的电影( yǐng)到底好在哪？
我认为是对( duì)叙事结构的精巧设计。很( hěn)多导演都会采用非线性( xìng)叙事， 但毫无疑问诺兰是( shì)其中的佼佼者。以我个人( rén)最喜欢的诺兰作品“Memento”为例( lì)，同一主角的两条故事线( xiàn)，故事被分割为碎片，一条( tiáo)顺序发生，一条则是真正( zhèng)的逆时进行。就好像一根( gēn)由两端分别点燃的线绳( shéng)，逐渐在填满火药的中点( diǎn)交汇，爆发出了最后的火( huǒ)花。这样的设计需要主创( chuàng)具有极其清醒的头脑，故( gù)事的细节必须被小心的( de)设计，才能在最后的交汇( huì)处给予观者以智识的快( kuài)感。不同于普通非线性叙( xù)事的形式美感，诺兰的作( zuò)品具有某种数学式的精( jīng)妙美学。
而精巧结构中蕴( yùn)藏着更加奇妙的现象：结( jié)构本身所存在的张力自( zì)然地渗透进入了叙事之( zhī)中，故事的展开显得水到( dào)渠成。当然，这与类型上的( de)悬疑片特点有关，观者在( zài)终于捋顺结构的同时，也( yě)就同时释放了悬念，得到( dào)双重的满足。
一些广受好( hǎo)评的诺兰电影都具有结( jié)构复杂精巧的特点，例如( rú)“Inception”的五重梦境。当然黑暗骑( qí)士三部曲不符合这个范( fàn)式，在这三部电影里，诺兰( lán)体现的是对既有题材的( de)主题改造深化能力。但如( rú)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 lái)看他的作品，会发现，在结( jié)构之外，诺兰其实是相当( dāng)好莱坞叙事的（或者称之( zhī)为“通俗”）。“Inception”的每层梦境中的( de)故事都是一个完整的、cliché的( de)好莱坞故事。而黑暗骑士( shì)系列则也是对好莱坞既( jì)有主题的化用（善恶模糊( hú)、社会运动），创新之处只在( zài)排列组合。从这个角度来( lái)看，依然是把握结构的能( néng)力。
终于，让我们用这样的( de)角度审视“interstellar”，在这部电影里( lǐ)，诺兰的创新体现在哪里( lǐ)？当然，在故事的主题上，不( bù)出意料的传统：父女之间( jiān)的感情是贯穿始终的着( zhe)力点和落脚点，虽然诺兰( lán)在访谈中表现了对“2001 Space Odyssey”的推( tuī)崇，但他显然没有拍摄元( yuán)叙事电影的勇气，还是选( xuǎn)择了最安全的亲情作为( wèi)情感主线。诺兰甚至不惜( xī)用将近一个小时的篇幅( fú)来铺垫二人的关系，这在( zài)一部以星际旅行为卖点( diǎn)的科幻影片中是多么的( de)大胆。
那么创新在哪里？我( wǒ)认为是罕见的“硬”科幻元( yuán)素。有基普·索恩做科学顾( gù)问，interstellar里涉及的科学细节都( dōu)存在严肃的理论基础，电( diàn)影中的人物用大量的科( kē)学术语告诉现实中的观( guān)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 shì)可能的，只是还没有实现( xiàn)而已。而如果观众们回去( qù)查“虫洞”、“奇点”的维基百科( kē)，则又会印证影片里的情( qíng)节。
但问题出现了，科学基( jī)础的严谨性在某种程度( dù)上只能代表影片的严肃( sù)性追求，甚至可以当做宣( xuān)传卖点，但不能起到如精( jīng)巧结构或主题创新的作( zuò)用，即成为影片的真正驱( qū)动力。事实上在Interstellar主题方面( miàn)是有新的发掘空间的，即( jí)人类对待地球的态度——是( shì)矿洞还是家园（恰好可以( yǐ)跟去年的“gravity”形成互文）？但诺( nuò)兰在这个角度的探索浅( qiǎn)尝辄止，又在最后以一种( zhǒng)偷懒的方式解决了这个( gè)矛盾(我们将在后面提到( dào))，而把情感重心完全放在( zài)了父女情上。这个主题是( shì)如此的主流，也就不得不( bù)考验诺兰在一个通俗框( kuāng)架里驾驭电影的能力了( le)。
可正如许多影评家批评( píng)的那样，诺兰在技术环节( jié)（叙事技巧、调度剪辑）上从( cóng)来不是一流的。前三分之( zhī)一的地球生活戏，只是略( lüè)显拖沓，但你也可以说是( shì)扎实细致。但星际旅行之( zhī)后，情节在技术细节和情( qíng)感线索之间就显得有些( xiē)顾此失彼。这样的缺点在( zài)影片的结尾体现得尤为( wèi)明显：Cooper进入五维空间，与Tars进( jìn)行了大量的、原理性的讨( tǎo)论，可以说是揭开科学性( xìng)谜底的关键情节。但此时( shí)叙事重心突然转到了父( fù)女二人通过奇点的沟通( tōng)上，而此时我满脑子还在( zài)试图用Cooper刚才的台词串联( lián)起电影的科学逻辑，几乎( hū)错过了这个情感高潮。
另( lìng)一个问题存在于情感线( xiàn)索本身，Cooper的挣扎在于是信( xìn)守与女儿的承诺，还是为( wèi)了任务牺牲自己？更进一( yī)步的则如Dr Mann所说，是选择对( duì)亲人的小爱还是对人类( lèi)的大爱？但所有的这些矛( máo)盾，诺兰都用巧合而不是( shì)人物的内在动力解决了( le)：恰巧燃料不足要求Cooper必须( xū)牺牲自己（两难抉择被虚( xū)置）、恰巧刚好进入奇点与( yǔ)女儿沟通解开她的心结( jié)（情感冲突被解决）、而最后( hòu)的巧合更是夸张到了又( yòu)能从黑洞中出来再次见( jiàn)到女儿。情感线当然圆满( mǎn)，重逢的场景当然煽情，可( kě)这样也就失去了借人物( wù)挣扎让我们借机审视自( zì)身的机会。
作为星际旅行( xíng)电影，另外一个吸引人的( de)关键是利用视觉呈现，带( dài)我们进入浩瀚的太空。在( zài)这点上，Interstellar显然无法与去年( nián)的gravity相提并论。但伴随着Hans Zimmer的( de)配乐，以及对黑洞外观的( de)高科学性模拟，还是让人( rén)非常愉悦震撼的。但诺兰( lán)再次在自己不擅长的动( dòng)作戏调度剪辑上表现出( chū)了粗糙。以Miller行星的戏为例( lì)，当他们发现远方的并不( bù)是山而是巨浪时（顺便说( shuō)我觉得是全片最具表现( xiàn)力的镜头），电影缺乏镜头( tóu)来交待飞船、两名宇航员( yuán)、记录仪和巨浪之间的位( wèi)置和距离关系，观众也就( jiù)因而不知道Brand去取记录仪( yí)的危险性。在之后的整个( gè)过程中，镜头在呆板的中( zhōng)景近景间切换，每个景别( bié)都是一个人物的单独画( huà)面，信息量极其不足，使得( dé)观众丧失了感同身受的( de)紧迫感。当然这个场景里( lǐ)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为( wèi)什么不一开始就让机器( qì)人去取？以及为什么另一( yī)名宇航员干等着不跑向( xiàng)飞船导致自己最终牺牲( shēng)？同样无法让人满意的还( hái)有Cooper和Dr Mann的打斗戏。
大卫·波德( dé)维尔所总结出的诺兰所( suǒ)擅长的一点是交叉剪辑( jí)。而影片的最后部分出现( xiàn)了一段堪称大型的交叉( chā)剪辑：一边是Cooper从追Endurance到进入( rù)黑洞，一边是女儿烧掉哥( gē)哥玉米田，折返回老屋要( yào)接走哥哥妻儿。这段体现( xiàn)了诺兰的水准，在画面风( fēng)格上，地球上的昏黄紧张( zhāng)喧嚣感，和星际空间的孤( gū)寂黑暗感，形成了强烈对( duì)比，但内在都充满了紧张( zhāng)感和悲壮感，映衬了“不坐( zuò)等黑夜”的拼搏主动精神( shén)。
但当Cooper进入五维空间之后( hòu)，交叉剪辑还在延续，也是( shì)电影所设想的高潮，但因( yīn)为种种原因，相较于物理( lǐ)的丰富维度，这段的情感( gǎn)就显得非常扁平。其一是( shì)上述的理论消化时间造( zào)成的观众难以进入情境( jìng)，而且在影片的理论空间( jiān)下，既然gravity可以超越时间，也( yě)就并没有女儿解密的紧( jǐn)迫性，交叉剪辑事实上并( bìng)不是时间上的并置，那此( cǐ)时的情感张力也就显得( dé)做作了。当然，依靠巧合而( ér)非人物内在动力解决矛( máo)盾的偷懒，也是造成这种( zhǒng)扁平的重要原因。结尾处( chù)的煽情场景，则更加套路( lù)化，显得异常平庸。且让观( guān)众难以接受的是，在结尾( wěi)部分，除了父女相见的煽( shān)情，也只有轨道站上的奇( qí)观展示（而且相当敷衍了( le)事）。
叙事维度的缺乏同样( yàng)体现在人物的扁平，儿子( zi)的角色有存在的必要吗( ma)？他在观众心中和父亲心( xīn)中一样没有存在感，而Dr Mann则( zé)又是一个本可挖掘，但语( yǔ)焉不详的人物。当然所有( yǒu)的重心都集中在了父女( nǚ)二人身上，可如此宏大的( de)故事架构，视角太过狭窄( zhǎi)实在是让人感到遗憾。

所( suǒ)以诺兰真的这么糟吗？当( dāng)然不是，即使在这部电影( yǐng)里，他所体现出的严肃的( de)态度依然是现在大多数( shù)导演缺乏的。在星际旅行( xíng)这个题材上，他没有陷入( rù)一些我并不喜欢的科幻( huàn)片的幼稚性窠臼中，而是( shì)以惯有的认真态度，打造( zào)了一个没有印第安人式( shì)外星人的、具备现实性的( de)故事。而这个故事本身如( rú)果能讲得精炼点，也算是( shì)大制作中的佳篇。但严肃( sù)性从来不能取代艺术性( xìng)，电影让我们审视外部世( shì)界的同时，更吸引人的功( gōng)能是让我们审视自己的( de)内心，而这是interstellar所缺乏的。造( zào)成这种缺乏的原因在于( yú)电影本身维度的匮乏，诺( nuò)兰在缺乏一个基础性构( gòu)建的情况下，是难以真正( zhèng)以电影的方式扩展电影( yǐng)自身内涵的。这一点在“The Dark Knight Rises”中( zhōng)已有体现，Interstellar则是他作为导( dǎo)演的缺点的更加集中的( de)体现而已。正如一个后现( xiàn)代主义建筑师，如果脱离( lí)了结构上的花巧，设计方( fāng)正的国际主义建筑时，那( nà)些以往被掩盖了的采光( guāng)、舒适性上的缺点就会显( xiǎn)得刺眼。
所以我反对对诺( nuò)兰的造神运动，神的特点( diǎn)是无所不能，而优秀的电( diàn)影导演应该时刻清醒地( dì)认识到，什么是自己擅长( zhǎng)的，什么是自己不擅长的( de)，如何扬长避短。